宋念刚上医科大的那一年,喜欢过一个即将毕业的师兄,师兄生得唇红齿白,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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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从开水房打完开水回来,师兄站在路灯下,穿着浅蓝色的衬衣,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清清瘦瘦地站在那,引得无数少女回眸,而他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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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穿着一双大红色的拖鞋,一拖一拖地拖到师兄面前:“师兄,你有女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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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不说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她情不自禁往前近两步,把温水瓶放下来:“师兄,要是没有的话,你考虑一下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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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是喜欢有胸的女孩子。”
宋念下意识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不能说一马平川,但一眼看到鞋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她冲师兄竖起大拇指,转身而逃。
师兄喊:“嘿,你的开水瓶。”
她哪还有脸拿,头也不回道:“送你了!”
任何时候回忆起那一幕,她都想掩面狂奔,为什么要那个时候去打水呢?为什么要去表白吗?为什么要穿一个薄款的胸罩呢?
“宋小姐?”
宋念猛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还在相亲,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笑道:“不好意思,想起以前的事。”
男人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敷衍的笑容:“因为我自己也是医生,所以我不想再找一个医生当妻子,希望你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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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西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邻桌是娇笑的情侣和互有好感娇羞的男女,没有任何一对像他们,一板一眼的像在谈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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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笑道:“张先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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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宋念穿着淡绿色的裙子,长发披肩,笑起来脸上又浅浅的梨涡,从眼眸便透出一股子温婉。
“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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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唇角的梨涡更深,向他勾勾手道:“所以,你觉得我不会打你是吧?”
张延一怔。
只见宋念突然站起身,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前,他的胸膛撞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响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宋念视而不见,唇边依旧保持着笑容,目光却已经是犀利。
“二十岁的时候,你跟我说,喜欢胸大的,现在我有胸了,你跟我说不喜欢当医生的。”宋念气极反笑:“哇,你这个人,真的,我他妈就是不配拥有你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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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又是一惊,他们认识?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一圈,却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宋念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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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松开他的衣领,拿起放在身后的包转身离去。张延抬步追出,却被服务员拦下结账,等他结完账再出门时,霓光闪烁的街道上早已没有宋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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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通宋念的电话。
宋念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电话,直接滑向挂机键,钻进面前的出租车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昏沉的霓虹不断从眼前划过,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与他不同,她知道相亲的对象是他,所以,新染了头发,花了很久的妆,买了一直舍不得买得昂贵裙子,而他连胡子都没刮,袖口上还残留着少许的墨水,同她的盛装出席,他连不修边幅都算不上。
说白了,就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她这个人。
她终于明白,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胸,在做什么职业,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而已。回家之后,她把自己抽屉里的厚款胸罩全部丢进垃圾桶,包括那条昂贵的绿裙子。这些曾经都是她的勋章,而现在全是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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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这个张医生不好吗?没关系,妈妈还认识一个。”自从她年龄到二十六岁以后,她妈催促她结婚的电话,就没歇停过,而她虽不想见,但“碍于爸妈都是为她好”的原则,都去见过。
可是这一刻,她忍不下去:“你认识什么?你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想找医生吗?你问清楚了别人想结婚吗?在你眼里,我不结婚就过不下去了吗?”
电话那头一静,随即就是她妈夹杂着哭腔的声音:“念念,你凶我……”
“我不是凶你……”
“老宋,你女儿凶我。”一听宋念的语气放软,她妈立刻变本加厉地哭了起来:“我做错什么了?我还不是为她好……”
宋念她妈是那种从不发脾气骂人,说话也嗲声嗲气,没事最喜欢撒娇,受了委屈就哭着找她爸,她爸也是宠得一手好妻,根本不问是谁的错,直接就骂:宋念,你又做什么事惹你妈生气了?你妈容易吗?怀你那会儿……
她偶尔会反驳:你就知道我妈不容易,那你知道我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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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说:反正你妈最不容易。
以至于宋念反而养成少年老成的性格,在朋友同学眼里从来都是值得依靠的大姐姐形象,唯一做过最不靠谱的事就是跟张延告白。
“宋念,我跟你说,你要是自己有出息,你妈以至于天天这么操心吗?你不知道你妈为了让你找对象,都长出白头发了……”她爸抢过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是他媳妇儿多不容易。
宋念没心情跟他争论,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爸锲而不舍,发微信骂她:你说你做对过什么?找对象不让人省心就算了,读书也是,让你考研,你偏要去当什么医学规培生,跟实习生有什么区别?
她气得抓狂:当然有区别!实习生是刚入门的,而我是有医师证的!我的存在,是向着成为更高层次的临床医师在迈进,是未来临床医学专家形成过程的关键所在!懂吗?
规培生的由来是天朝之前无规范化住院医师培训制度,而医学生从医学院校毕业,未经二级学科培养,就直接分配到医院从事临床工作,以后的能力和水平相当程度上取决于所在医院的条件,严重影响了医疗队伍的整体素质的提高。于是,20世纪80年代开始,许多地方恢复了住院培训的试点工作。经10余年的实践,一套较为完整的住院医师规范培训的制度和模式已经得到了确定和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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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嗤之以鼻:不就是进阶版的实习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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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闭嘴吧!
宋念气得直抓头发,而她爸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继续道:这咱们都不说了,你规培就规培吧,你偏偏还选个精神科!你去你们学校问问,有几个想去精神科的?天天跟一群疯子打交道有意思吗?我看电影里面,那精神病院就跟鬼屋似得,医生护士经常被追着打,你就不怕吗?
她爸的灵魂三问,彻底把她问懵了,敢情在他眼里,她压根就不是去上班,而是灵异电影常驻龙套成员是吧?
“爸,你那是几十年代的电影了?我跟你讲,我们医院跟你平常去的医院,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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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
她气得差点儿吐血,当机立断决定发几张病房和办公室的照片给他,她所在西协医院是西南地区实力最强的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是天朝西部疑难危急重症诊疗的国家级中心,也是世界规模第一的综合性单点医院,而她所在的西协心理卫生中心是天朝历史最悠久的精神病学和精神卫生学科之一,也是国家级四大区域中心之一,无论从临床还是教学,医、教、研水平都处于国内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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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同学或许没几个愿意去做精神科医生,但是去问问,如果有去西协做规培生的机会,谁会拒绝?
因为就算以后没法留在西协任职,但是从西协出去的,就不怕在其他医院找不到工作,它代表不仅仅是天朝的顶尖水平,甚至是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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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不以她为荣,居然以她为耻!宋念感觉自己都快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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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瞅了半饷,终于回复了:宋念,你第二张那个男医生好像很帅啊!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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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是走廊照片,哪有什么男医生?她疑惑地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一个露出半张脸的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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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医生穿着白大褂,只是随随便便一站,便好看的似一幅画。
不看不打紧,一看差点儿把她给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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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医生不是别人,正是张延。
她气极反笑,他不仅不记得她是当年给他表白的女生,就连她是他们科室的规培生都不知道。
真是他妈的够了。
她觉得没劲透了,将手机丢在床上,一句想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第二天,宋念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去医院上班 ,等电梯的时候,同科室的住院医师胡林被吓了一跳:“宋念,你这个脸色是怎么回事?”
宋念向他挤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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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同时,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从门口晃过,她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所幸等电梯的人多,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张老师。”偏偏胡林喊了一声,还特别往旁边让了一下,示意张延站到前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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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淡淡地点点头,目光却是一愣,看着前面穿着军绿色小西装的女生的侧脸,好像是……宋小姐?
他缓缓走到同事身后,凑在她身后喊道:“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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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姐是什么鬼?宋念捂着心脏的位置,深吸了几口气,没有回应他,可他并没有死心,又凑近几分,提高一些音量道:“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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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她是没听见吗?拜托,她是根本不想理他好吗?
她又往前站了几分,试图和他拉开一些距离,结果他抓着她的手臂,又把她拉回原位:“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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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转向他,面无表情道:“有事吗?”
同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大家虽然不熟,但也在一个科室待了这么久,需要叫“宋小姐”这么见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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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宋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宋念抽回手,强忍着对他动手的冲动,转头向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在心里催促道:这电梯什么时候这么慢了。
“那你是来找我吗?”
宋念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气极反笑,正欲转身好好争论一下这个问题,胡林已经拉过张延,低声问道:“张老师,你今天怎么了?宋念干嘛要找你啊。”
“你认识?”张延有些吃惊。
“宋念啊,我们科室的规培生。虽然你不负责带教,但你不至于不认识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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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真的不认识,科室的进修生、规培生、实习生太多了,每天交班,不仅办公室里到处是人,就连走廊上都是人,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他是主治医生,负责本科生带教的同时,每周二、三还要去门诊坐诊。甭说规培生,就是跟着他的实习生,他能记住的都没几个。
他又是话少不爱笑的人,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基本不做私下交流,大家都觉得他严肃,在他面前也中规中矩,很少闹腾,而宋念虽然话不少,但也循规蹈矩,在一众人里面也不显得出彩。
所以,他不仅不记得人家从前给他表白过,还不记得她是他同事?淡然如张延,此时也不禁感到一丝尴尬。
叮——
电梯抵达,里面有人出来,宋念往后退让,不料一脚踩在张延的脚上,下意识想道歉,可一想到是他,又觉得被她踩上两脚都是活该。
张延心里有愧,不说话,也不躲避,就由着她踩,浑然一副由着她欺负的模样。其实,她穿得是平跟鞋,踩得一点儿都不疼,但落在胡林眼里,赫然就是另一个画面。
这两人,感觉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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