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光绪三十三年的冬天,京师下了好大的雪。
“全死了,一个也没留住?”
“回爷的话,一个也没留住。”
“哦……”
来人腋下夹着黑纸伞,融雪浸透了鞋袜,却不敢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只哈着腰,等着一阵风暴。到底却只听见一句波澜不惊的吩咐:“下去罢。”
“是。”这报信的不敢停留,躬身退了出去,只趁关门时瞥了那位五爷一眼,见他眉头微锁,面无悲喜,只把弄着拇指上的扳指,忽觉脊梁生寒,忙合上了门。
寿亲王府挂起了白。
几个小厮挑着长竿,将白灯笼挂在檐下,脖子仰得累了,便偷起懒来,有年幼的小声闲话道:“怎得就这么巧,三位爷和两位格格一起没了,单单剩了这位……”
“嘘,可不就是这么巧,这天儿冷,爷们赶路不想骑马,便与格格们一同乘马车,谁想到马突然惊了,那路窄又积了雪,马儿一打滑,马车可不就直直就落到山崖下边了。”“可府上的马那里出过这样的差错,莫不是……”那小厮摊开手掌,动了动五根手指。
其他几人会意,也都点点头,不敢说得太明,沉默了一会儿,那年纪稍长的一个道:“管他什么底细,如今三位爷都殁了,王爷这一病怕也撑不过几天,日后我们还不是仰仗这位爷?小心伺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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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深以为然,也不再说话,专心干活去了。
三日后,寿亲王府放出消息,因马车失事,殁了五位王子王女,老王爷痛失五子,病气攻心,撒手西去,福晋心郁不能排解,也跟着去了,霎时间,偌大的王府只剩了五爷,也就是现在的寿亲王。
这事儿稀罕,坊间也多了几份闲话,谁不知道寿亲王府最不受宠的就是这五爷,这些年忍气吞声,只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都说天家情薄,王府何尝不是天家的一份子,五子丧命,亲王病逝,福晋自殁,短短几日内,竟只剩了个侧室所出的儿郎。
其中意味,众人心知肚明,却只敢私下咬耳朵,谁要敢把这事放在明面上,可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是以京师都知道这新寿亲王毓景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主儿,万万不能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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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到一年,宫里传来皇上和老佛爷驾崩的消息,人们一时震惊,有了新话题,也就淡忘了寿亲王府的悲剧,只是这“蛇蝎五爷”“不仁不义”的名号却是传开了。
◇ 一.进京
进京
星移斗转,到了宣统三年。
年。
人间是越发地不太平,童谣里边儿唱着“北边南边,强敌犯边,立宪立宪,总不兑现。”说的便是天下景象,内也难,外也难,乞丐也难,皇帝也难,但这最后一根弦儿不断,日子到底还是得过,百姓们忙着自己的活计,投机发迹的商人也不在少数。
沈小君跟着父亲沈临寒打杭州出发,随船漂了两月,走走停停,到京师时已过了仲秋,上岸时只觉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的,她恹恹地躺在屋里躺了一日,第二日便开始帮父亲打理锦绣庄的事宜。
锦绣庄是杭州有名的布号,布料样子好看织的也细致,加上先帝在时就给宫里供料子,档次也比旁的高不少。有的样式从前都是只给宫里供的,只是宣统年后老佛爷不在了,宫里需求也少了,这才换了花色供在市面上,只有订不到的,没有卖不出的。
原本没必要巴巴地跑来京师和别人争地盘,可这沈临寒心中就是过不了这个槛,他是北京城出去的人,在这儿有割不断的念想,要不是名落孙山,只怕也不会跟人跑到杭州去做生意。小君知道父亲有夙愿,除了这些怕还有些原因是他不愿说的,她向来也不多问。
当下到了京师,虽说铺面伙计都不差,还要什么打发人去置办便是,但到底不比地方上下打点方便,此刻人脉生疏,少不得各方走动走动,寻个大树好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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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没有儿子,沈临寒也不似别人将女儿锁在深闺,打小君懂事起便教她读书写字、结算对账,他不能教出个目不识丁的女儿,以后家业没得都落在姑爷手里。此刻小君正在柜后核算置办的物件账目,不时吩咐着伙计挪东挪西。
沈临寒知她虽勤快,到底头次出远门,漂泊了这么久,这时也是强打着精神,心下不忍,便打发她回宅子休息,小君身上疲累,也没再推辞,大概交代了一下便回了宅子。拖着身子回房,可躺在床上又没了睡意,无趣得很,翻来覆去了许久,终于决定出去逛逛,总不能到了京师还不知道京师是个什么样,便起身问织春有什么可耍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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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春歪头想了想,回道:“虽说是天子脚下,一时要找个稀罕的耍处却也难,不过我听门上的荣子说今儿城西有街开市,咱们去瞅瞅也是好的。”小君道:“反正屋里闷的慌,上街瞧瞧新鲜也好。”
说着吩咐纺夏更衣梳头,一阵捯饬下来,倒觉得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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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走近一瞧,各色摊子左右排开,直伸到街的另一头,商贩多是些平头百姓,卖的东西有列在车上的,也有铺了粗布堆在地上的,都是些衣食家用的寻常物件,偶然碰见些卖钗环的,也都做的粗笨,远不如铺子里的精致,加上人多味道重,挤来挤去实在累人,逛了不过几刻钟,织春便怨道:“这集市也实在没趣,比杭州差远了!”小君也有些失望道:“确不是个好耍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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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边上卖糖葫芦的贩子给听去了,那人笑问道:“您是杭州来的小姐?”织春答道:“可不是,我家小姐前儿才来的,还以为开市有什么稀罕的瞧呢。”贩子听罢,昂首笑道:“咱四九城最稀罕的可不再这集市上,您要想玩儿,在下可以给您指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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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晃了晃手中的草架子,又道:“您瞧我这糖葫芦,想来也是杭州城见不着的玩意儿,酸甜爽口,您来串尝尝?”织春只道他诓人买东西,正要发作,却听得小君道:“尝尝也是好的,给我们来两串吧。”
听她这么说,织春也只好乖乖掏了荷包。那人收了铜板也不再卖关子,道:“小姐是打杭州来的,要真想在京师寻个消遣处,不如去戏园子逛逛,有女座,也比这街市上干净,再说咱北京城的皮黄那叫一个好听,您杭州就是买卖人再多,也买不到这把嗓子!,您也来得巧,正赶上这三年过去,能听个彩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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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君知道他说的是三年国丧,什么琴鼓锣钹一概禁了,京师怕是管得更严些,这一解禁,可又是新气象了。
贩子不知道她心里瞎琢磨,只顺着话头往左边一指,道:“这前街就是满庆楼,满庆楼的程老板可是京师一等一的生角儿,做过内庭供奉的,您去听准没错,要是觉着好,明儿再打发人来我这买两串糖葫芦也就是了。”
小君谢过了那贩子,也不多留,领着织春往前街去了。织春道:“您真要去逛戏园子?”她咬了一口冰糖衣,道:“咱们出来不就是玩的么,人家都指了路,岂有不去的道理?怎么,你要告诉我阿爹去?”织春忙道:“我自然是向着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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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了。”小君递了串糖葫芦给她,主仆二人一路吃着,不一会儿便逛到了满庆楼前,高门大匾,果然气派,伙计见是女客,也不多问,躬身将二人引到了楼上雅座,沏上茶道:“小姐,再来个果盘儿?”
“来一盘吧。”小君道,“有什么时令的点心也看着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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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您擎好!”伙计知道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得了令便哼哧哼哧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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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下看去,台上正演着《坐宫》,织春道:“这不是杨四郎的么,咱们在杭州的码头班子也看过的,那卖糖葫芦的净会唬人。”小君不说话,看了会子才道:“倒真不算唬人呢,你看,虽然演的是一出戏,但唱念都甩出那些草台班老远。”
正说着,伙计端了果盘上来,听见她的话,插嘴道:“您可真有眼光,这满庆班可是京城一等的班子,被老佛爷夸过的,要不是今儿程老板抱恙啊,您都买不着座儿。”织春一听却泄了气,“最厉害的都没来,咱们占了这座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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