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寒风凛冽。
洗梅园的梅花也曾傲雪凌霜,但这一夜却没能抗住狂风骤雨,被吹折的七零八落,零零散散地落在墨池之中。
沈初寒一身大红嫁衣,青丝云鬓,缓缓地将一支十二羽金凤步摇簪在了发髻之上。她已经二十七岁,却还是第一次穿上这属于女子的大红嫁衣,梳上新妇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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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女儿装扮,是这般模样。”
沈初寒轻轻抚过自己的脸,肌白如瓷,入手一片冰凉,像摸着一块寒玉。她这么些年都这样白,白的像雪像霜,没有温度,没有血色,不像个活人。
“陛下瞧着也陌生吧?”沈初寒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昱清道,“自与陛下相识七载,臣也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女儿家呢?”
“寒儿。”谢昱清终于开口,他似乎目露愧疚,走到沈初寒的身后,替她轻轻遮盖上一层红纱,“你总说,想求一次洞房花烛,合卺结发,如今我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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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沈初寒任由自己的脸被遮住,轻声应道。
“寒儿,九泉之下,不要怨我。”谢昱清温柔地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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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寒转过身,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了谢昱清,她就这样坐着昂起头,贪恋似地拥抱住了眼前的男子,感受这久违的亲近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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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昱清没有推开她,良久,却觉得心口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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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寒在他的心头,落下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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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怨。”沈初寒轻轻笑着起身,为两人倒下一杯合卺酒,“若能重头再来,初寒一不求荣华富贵,二不求洞房花烛,三不求白首不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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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愿来生与君陌路,相逢必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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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昱清一怔。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说要与他交杯结发的女子,就这样掀开了他亲手盖的红帕,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如一朵凋零的红梅,缓缓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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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昱清,我改主意了!我这一世,也不要嫁给你——”
沈初寒凄寒一笑,气绝而亡。
徒留下洗梅园中的新帝,手握一杯合卺酒,神色复杂形单影只地立着,看着那将满朝文武杀破了胆的佞臣寒煞,那个被举朝弹劾的女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雪地里。
直到飞雪压肩,寒梅沾衣,新帝才长叹一声,决然离去。
……
“咳咳——”
“咳咳咳——”
沈初寒刚一醒来,就觉得心口一阵锥刺斧凿般的疼痛,胸口更是一股闷气涌上喉咙,猛烈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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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止住咳声,眼前花白的景象渐渐明晰了些,沈初寒这才顾得上抬头去看。
“公子!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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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欣喜地喊道,也不顾沈初寒满眼迷茫,就絮絮叨叨地道,“这两天夫人急坏了,说要去护国寺替您求平安符!可侯爷总埋怨夫人是小题大做,还说等您醒来要责罚您!”
沈初寒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
下意识就斥了一句:“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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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一吓,立刻停住了话。
沈初寒勉强压住了脾气,缓和了语气道:“你出去,没我召唤,任何人不许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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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芷小心的觑了床上的沈初寒一眼,轻轻地退了出去。
沈初寒定了定神,下意识运转了一下内息,却发现丹田之中空空荡荡,竟是一丝内力都没有。不由一愣,这才留神打量起屋中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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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床,一方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放着个小小的笔山,青白玉质,在烛光下显得玲珑剔透,是父亲沈固在开蒙时送她的,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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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向另一边,架子上搁着些摆件,但都不算上品,唯有中间墙上悬着的一幅苏秦之的墨梅凌霜图,是她兄长送的生辰礼,最得她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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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东西,早在当年端肃侯府被抄家的时候,就没有了。
沈初寒心里一惊,猛地扑下床跌跌撞撞地寻了铜镜,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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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似远山目盛繁星,穿着一身男子里衣,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略略泛着红,五官尚有些没长开,透着青涩与稚嫩,活脱脱一个清隽瘦削的小公子。
这是……侯府尚未获罪抄家时的自己。
沈初寒觉得嗓子有些干。
。些干
她的胸腔里蓦然涌上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张开嘴不上不下的嗤笑了一声,却浑然觉得不过瘾。
“哈哈……”沈初寒缓缓蹲在地上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终于压抑地笑出声,“想不到我沈初寒,也有老天不收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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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昱清啊……你该是以为我必当下地狱的吧?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鬼面统领,帝王座下的无情鹰犬,怎么配有重头来过的机会啊?”
沈初寒瞪大了眼睛,眼尾红的像血,却没有一滴泪。
滴,眼的眼有像睛了红却,血泪大尾没一。
“重生?重生?”
沈初寒肆意大笑着,忽然猛地拿起桌上的笔山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几步走去摘下了那幅画,面无表情地从中撕开,丢在了地上。
沈初寒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的残骸。
“这一世,我不再需要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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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自困侯府十七载,盼着对她冷漠忽视的父亲回心转意,顺从自私偏执的母亲女扮男装,甚至傻到去幻想那一对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弟,对她也会有一分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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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年端肃侯府搅进党争,一夜获罪抄家,她戴上镣铐被人送往教坊司时,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满府满宅的家人,竟从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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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趣啊……”沈初寒怪异地笑了起来,“真想立刻见一见我的家人们呢?还有你……谢昱清,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呢?”
她尚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地微笑,一双淬星寒目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前世你是下棋人,我是棋子。今生,换我来与你对弈一局。”
……
“大公子!大公子你不能进去!”
院外争执声起,沈初寒刚准备开口,就见房门被人猛地撞开,她的书童白芷胸前顶着个硕大的鞋印,狼狈地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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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寒,你偷偷摸摸躲在屋里,是见不得人吗?”
沈初寒微微蹙眉。
眼前这倨傲的少年容貌,与永远带着挑剔讽刺的语气实在太过熟悉,竟是丝毫不因前世七年的阻隔而变得陌生,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她微微转眸扫视着强闯进来的沈初秉,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滔天火光,与一声声刻入骨髓地对话。
“寒儿,大哥是沈家的最后希望了!大哥不能死!”
能望后希”死!不最了大哥的!
“大哥会回来的!你先跟他们走,大哥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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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烈火中瘦小的身影满目惶恐,眼睁睁看着那身姿颀长的少年从暗道入口一跃而下,决然地堵上了唯一的逃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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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披甲执锐的甲士蜂拥而入,即将为她戴上沉重的镣铐,拉向无尽的深渊。
,数戴即深拥向沉执蜂她披甲入将甲铐无,为拉无士的尽镣锐而上的的渊重。
那一年,端肃侯府获罪抄家,世子沈初秉葬身火海。沈家嫡子被发现实为女子,陛下开恩免其死罪,发入教坊司,为妓。
妓发家子实沈死罪免为坊陛子教沈身世发火,秉司,海子。,开被为现,。入初家下女嫡葬其恩
那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而沈初秉,再也没有回来救过她。
再。她,秉也没过有回救来
沈初寒蓦然回神,看着比之记忆中稍显青涩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念道:
“沈、初、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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