挎斗摩托车熄火。排气管子滴答滴答漏着黑机油。车轱辘上的黄泥冻成了硬块。刘科长裹着绿大衣，从车斗里拔出腿。皮鞋踩在李家老宅院外的碎冰上。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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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婆子从后座上滑下来。腿软得直打晃。她拿手扶着泥墙，喘了口粗气。
院子里。发电机突突的动静盖过了风声。东屋的门敞着。五台缝纫机的踏板上下翻飞。灯泡的白光刺眼。张寡妇正拿着黑铁剪刀铰线头。
砰。
刘科长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木栅栏断了两根。四个戴红袖标的民兵跟着涌进去。手里拎着包了铁皮的橡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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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停下！双手抱头！”刘科长吼了一嗓子。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缝纫机声戛然而止。皮带空转了两圈。张寡妇吓得手一抖，剪刀掉在泥地上。麦穗缩在炕角，两只小胳膊死死护着那个还没关掉的红灯牌收音机。里头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
赵老婆子这会儿腰板挺直了。她拄着烂扫帚疙瘩，一瘸一拐走到刘科长身边。伸出那根发黑的手指头，直指东屋。
“刘科长，你看看！这都是铁证！缝纫机、收音机，还有那满院子的药草味。王桂花那个毒妇在咱村搞资本主义复辟！赚的都是黑心钱！”
刘科长抽了抽鼻子。空气里确实全是薄荷苦味。他盯着那些成堆的军绿布料，眼底贪婪的暗光动了动。这可都是紧俏货。抄回去，油水大得很。
“全部查封。机器抬走，布料充公。把带头的王桂花抓回公社审问。”刘科长挥了挥手里的橡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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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红袖标直接跨进门槛。伸手就要去扯缝纫机上的牛皮带。
“俺们这是给当兵的做衣服！”张寡妇急了，张开双臂挡在机子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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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标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张寡妇后腰撞在炕沿上，疼得直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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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
。
门外传来一阵更沉闷的发动机轰鸣。突突突。老张头开着大队那辆拖拉机，直接堵死了李家老宅的院门。车斗里堆满了两千斤扎好的麻袋。
王桂花从驾驶座旁跳下来。没跑。军靴踩在冻土上。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冷风把她身上的红灯芯绒罩衣吹得往后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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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没拿剪刀。也没拿斧头。双手揣在兜里。
“砸。继续砸。”王桂花走到院子正中央。停下。看着刘科长。“砸坏一台机器，照价赔偿。耽误了前线的棉衣供应，拿你们的脑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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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气太狂。
刘科长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在这十里八乡横行惯了，还没见过哪个农村妇女敢这么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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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王桂花？好大的口气。投机倒把还敢威胁公职人员。来人，铐上！”刘科长从后腰摸出一副亮晃晃的铁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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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婆子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抓得好！拉去游街！让她吃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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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没躲。她右手从贴身线衣兜里抽出来。指缝间夹着一份折叠的牛皮纸文件。带着体温。纸面略微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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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
她把文件重重拍在院子里那张破方桌上。木板震得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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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王桂花手指点在纸面上。“看清楚上面盖的是什么戳子。”
刘科长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这一眼，他的视线瞬间钉死在纸上。拔不出来了。
牛皮纸最下方。一个碗口大的鲜红印章。八一军徽。中间印着“第81集团军总后勤部”几个大字。红印泥还没完全干透，透着股肃杀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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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的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兹授权清水村王桂花同志，设立军民合作被服加工点及附属制药所。一切生产物资受军区保护。地方部门无权干涉。
落款签字。霍长垣。
刘科长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凉气。直接冲到天灵盖。他虽然是个公社的小科长，但霍长垣的大名他听说过。那是县武装部的一把手，带过兵打过仗的活阎王。
手里那副手铐突然变得像烧红的烙铁。烫手。他赶紧塞回腰里。
“这……这是误会。大误会。”刘科长结巴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风一吹，冰凉。
“误会？”王桂花冷着脸。指了指张寡妇被推歪的缝纫机。“你的兵刚才推了我的工人。还要没收军需布料。这叫破坏国防建设。这罪名，刘科长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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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扣得比他还大。真狠。
刘科长腿肚子开始转筋。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赵老婆子。“你个老不死的瞎眼东西！敢谎报军情！这是替部队办事的军工点，你竟然诬陷人家投机倒把！”
赵老婆子彻底懵了。她拄着扫帚疙瘩，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刘科长……你昨天收了我家建国留下的两瓶好酒……你不能不管啊……”
“闭嘴！谁收你酒了！”刘科长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牵扯出受贿，他头顶的乌纱帽也得掉。
是得这魂得飞也，散纱头的帽魄扯要他贿出吓长牵乌受顶，。掉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赵老婆子的膝盖窝上。
扑通。
老太婆直接跪在冻土上。尾椎骨的旧伤被这一震，疼得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像只翻了盖的老王八。
王桂花把红头文件叠好。重新揣回兜里。
“刘科长。这老太婆半夜偷窃，白天造谣。影响军工生产。”王桂花语气平淡。“人你带走。关上几天。清醒清醒脑子。要不然，我只能亲自去县武装部找霍军长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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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杀人。这把刀还不能不杀。
“带走！马上带回公社关禁闭！”刘科长如蒙大赦。冲几个红袖标挥手。
两个民兵架起赵老婆子的胳膊。往外拖。老太婆杀猪一样嚎叫，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在泥地上划出两条深沟。
“桂花啊！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宝根还在屋里发烧啊！”赵老婆子这回是真的怕了。进了保卫科的禁闭室，不死也得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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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没理她。转身走进东屋。
摩托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带着凄厉的嚎叫声开远了。院子里恢复了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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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寡妇扶起缝纫机。看着王桂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这女人连公社保卫科都能直接拍死。跟着她干，这辈子都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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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子没坏吧。”王桂花倒了碗热水。咕咚灌下去。
“没坏没坏。就是磕了点漆皮。”张寡妇赶紧坐回去。脚踩上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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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干。今晚这五十件得赶出来。明早送县里。”王桂花放下水碗。
她走到院门口。老张头还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手里捏着半截卷烟，忘了抽。烟灰掉在棉裤上。
“老张。走。去省城。”王桂花跨上车斗。坐在装满草药的麻袋堆上。
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轱辘碾过赵老婆子刚才跪出的那个泥坑。朝省城的方向开去。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桂花按了按贴身兜里的红头文件和外汇存折。她双手抓住颠簸的铁栏杆，听着车斗里麻袋互相挤压的声音，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宽的柏油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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