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量天镜又碎了一块。
许照白站在判灵台上,看着地面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镜片,面无表情在仙籍簿上补了一笔“判灵大典第三日,量天镜损耗一角,需报司库申领补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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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她就后悔了。
申领个屁。司库那帮老王八蛋,上回她申领一盒朱砂墨,硬是让她抄了三百遍《判灵司职责总纲》才给批。这量天镜要是走流程,怕是得把整个律令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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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她合上仙籍簿,声音高得像在菜市场喊价。
判灵大典三年一度,方圆五百里的凡人都会来测资质,有灵根的分配去各大宗门,没灵根的么……
许照白扫了眼台下那些脸色惨白的少年,心说没灵根的按律处决,尸体还得卖给丹房当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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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人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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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师兄王典书递过来一碗温水。“许典录,这批已经测了两百三十七人,您歇会儿?主簿大人说了,您一个姑娘家连站三天,别累坏了。”
许照白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透心凉。
“不歇,今天得赶在酉时前录完东区的,不然又得加班。”她把碗塞回去,“王师兄你去帮我盯着司库那边,我弟弟那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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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王典书吓得差点把碗摔了,压低声音。“祖宗,大典上您能不能消停点?主簿眼线多着呢,您这三年天天打听令弟的事,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能怎么着?”许照白冷笑。“我一个九品小吏,查自己弟弟的死因也犯律?”
“不犯律,但犯忌讳。”王典书叹了口气。“您弟弟当年可是天灵根,测完资质第二天就暴毙,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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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更得查清楚。”许照白打断他,目光扫向台下。“行了,下一个上来,别磨蹭。”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瘦巴巴的少年,粗布短褂洗得发白,手上还沾着泥。许照白瞥了眼登记簿——林小满,东河村人,十五岁,家里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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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炮灰模板。
“手伸出来。”她指了指量天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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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哆哆嗦嗦把手放上去,量天镜嗡地一声亮了,镜面浮现出一团灰扑扑的光,像隔夜的粥水,稀得能看见底。
完了。
许照白还没开口,台下就炸了。
台炸,。就了下
“下下等杂役根!”
”根役杂!
“这孩子废了!”
“哎哟,现在就是林家祖坟冒烟也没用啊……”
人群里窜出来一个妇人,扑通跪在台前。“大人!大人饶命!我儿他……他从小身子弱,是不是镜子测错了?您再给测一回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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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场面她三年见了八百回,哭有用吗?没用。求情有用吗?也没用。量天镜判了废灵根,按律就得发配蚀骨矿山,三年不死才能放出来,但那地方灵气带毒,凡人进去,基本等于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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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律办事。”她翻开判书,拿起朱笔准备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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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林母爬过来抱住她的腿。“求求您,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去年没的,家里就剩我们娘俩了……”
许照白垂眼看着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黑得像永远洗不干净。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手:种地的、挖矿的、做苦力的,都是底层炮灰。
就像三年前,她弟弟被抬出判灵司时,那双握着玉牌的手也是这样。
“来人,把人带下去。”她面无表情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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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衙役上来拖人,林母哭喊着不肯撒手。“小满!小满你快跑啊!”
林小满站在量天镜前,没跑。他看了眼自己娘,又看了眼许照白,突然开口。“大人,我能问个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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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三年前,有个叫许照清的天灵根,也是您测的资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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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嘈杂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许照白握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盯着林小满。“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在东河村挖地时捡到块玉牌,上面刻着这三个字。”林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我不识字,是村里教书先生念给我听的。”
许照白盯着那块玉牌,瞳孔猛地收紧。
那是判灵司发给天灵根弟子的身份牌,她弟弟死的时候,这块牌子应该在司库封存才对,为何又出现在东河村?
她正要开口,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铜灯发烫了。
那股熟悉的冰冷气息从掌心涌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血肉。许照白死死攥住判书,指骨都泛了白,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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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这盏寄生在她掌心的诡异铜灯,三年来头一次主动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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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向林小满,少年还举着那块玉牌,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惶恐。许照白深吸了口气,压下掌心那股要命的热度,冷声道:“玉牌给我。”
林小满迟疑了一下,把玉牌递过来。
许照白接过玉牌,指尖碰到了林小满的手腕,灼痛更盛。
突然,她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等视线重新聚焦时,眼前浮现出一片血红色的残影。
只见林小满趴在一处山崖下,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把身下的土地都染透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牌,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
残影里,一个穿着判灵司官服的人影站在崖顶,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道:“就凭你这样的废物也配查天灵根的死因?”
画面破碎。
许照白猛地回神,手一抖,朱笔掉在了判书上,砸出一片刺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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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典书担心地凑过来。“许典录?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许照白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低头看着判书上那片红印,又看了眼林小满苍白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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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
铜灯给她的预知时限是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今天酉时之前,林小满会死在某处山崖下,凶手是判灵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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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刚才在残影里看到的那个人影……
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下,笑眯眯看着她。“许典录,盖印吧。主簿大人还等着您的卷宗呢。”
许照白盯着顾长渊,掌心的铜灯烫得像要把皮肉烧穿。
她深吸了口气,抓起朱笔,在判书上重重盖了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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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杂役根,发配蚀骨矿山。”她抬起头,对上林小满惊恐的眼神,一字一顿。“三日后午时,东门集合。”
顾长渊挑了挑眉。“许典录,按律应当即刻押走才对。”
“主簿大人也说了,我连站三天,累了。”许照白合上判书,看向顾长渊。“这三天,就当是我给他娘准备后事的时间。不违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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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许典录果然心善。行,那就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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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令弟当年的卷宗,主簿大人今天让我整理出来了。您要是有空,可以来司库看看。”
许照白看做手中的判书。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到。了等
但现在,她得先救一个人。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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